晨光熹微时自乌鲁木齐起飞,机翼下苍黄的大地渐次转为层叠的深绿与灰白。当布尔津喀纳斯机场的跑道在雪山环抱中显现,预示我们已站在了阿尔泰的门口——这片被蒙古语称作“金子”的山脉,正以一场中秋前夜的初雪,等待着远客。
乘车去禾木。山路盘曲如回旋的史诗,每一折都打开一重秘境。待到村落景象透过白桦林的间隙闪现时,心头蓦然一颤:那些棕红顶的小木屋,错落散布于山谷平坦处,晨雾如薄纱轻拢,禾木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恍若诸神遗落人间的一方宁静田园。这便是“神的自留地”-禾木村。
一、云霄峰上观大千
午餐在禾木庄园。第一口清炖羊肉的鲜甜在舌尖化开,配着筋道的手工拉条子,佐以醇厚的酸奶,新疆的滋味便如此真实地落下。拉条子这寻常食物,在此地却是功夫与心意的结晶。和面、醒面、拉制,每一环都需驯服面粉的韧性,配以边疆大地慷慨赠予的羊群与菜蔬,最终成就一盘热气蒸腾的活色生香。饮食之道,亦是生存的智慧与自然的礼赞。
午后乘缆车直向云霄峰。九月末的阿尔泰,因一场提前的雪,已换了银装。缆车缓缓攀升,窗外的世界渐次纯粹。近处,白桦林的金黄在白雪映衬下,灿烂得近乎燃烧;远处,西伯利亚云杉、冷杉与落叶松连绵成墨绿的深海。天色由湛蓝转为铅灰,雪花毫无征兆地飘洒下来,天地间顿时一片迷茫静寂,唯余缆车运行的微响,仿佛正驶向时间之外。
及至峰顶,雪霁初晴。东望,无数雪峰如巨大的白色毡房,静默地承受着天光;西行,一排转经筒被过往的游人轻轻转动,嗡鸣之声低沉而绵长,似在诉说千年的祈愿。前方石垒的敖包——玛尼堆庄严矗立。导游轻声解释:这石堆是图瓦人对宇宙的朴素隐喻,是微缩的须弥山与四大洲。在这海拔三千米之上,面对如此莽苍的群山,人方能真切感知“三千大千世界”的浩瀚,与自身置身“南瞻部洲”的渺小。
向北眺望,群峰之中一峰独秀,那是友谊峰——中哈俄蒙四国在此交会,4374米的海拔让它享有“阿尔泰之巅”的尊荣。镜头拉近,雪壁嶙峋,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辉光。山顶满是游人:少女以雪原为幕,衣裙翩跹;孩童掷雪嬉戏,笑声清脆;更有健者赤膊立于雪中,以血肉之躯呼应这极寒的壮美。热闹与寂静,人间烟火与天地洪荒,在此奇妙交融。
二、禾木桥头溯往昔
下山重返禾木村,已近黄昏。村落街道宁静,院落疏落,野草在篱边自在地枯黄,显出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而禾木桥一带,却是另一番景象:炊烟袅袅升起,烤肉与烤馕的香气浓郁地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人群熙攘,笑语喧哗。
这座全木结构的桥梁,朴实无华,却是禾木历史的见证。1918年,十月革命的浪潮将一批白俄贵族送至这遥远的禾木河畔。他们筑屋、垦殖、建起第一座禾木桥,也带来了图瓦人未曾见过的文明器物。以猎物换取粮食布匹,夏季受雇帮工,冬季仍入山狩猎——两个族群的相遇,悄然改变了这片土地的生活方式,催生了今日禾木村的雏形。1970年,旧桥老去,新桥在原址重生。木纹深处,依稀可辨时光的刻痕与文明的层叠。
立于桥头,西望山峦积雪如银链蜿蜒,山下森林斑斓:白桦灿金,云杉沉碧,落叶松染就暖褐,一条禾木河自峡谷奔涌而出,清澈激越,浪花如碎玉。导游说,上游河道险峻,浪高可逾人,是漂流探险的秘境。水的刚烈与柔美,山的永恒与变幻,在此凝聚成一股直击魂魄的力量。
三、中秋月满照归途
暮色四合,乘车赴贾登峪。车行于852县道,山林寂静。不知谁轻呼一声:“看月亮!” 全车人霎时屏息——天幕已转为深邃的丝绒蓝,繁星尚未完全显现,一轮圆满皎洁的明月,已静静悬于雪山之巅。清辉洒落,沿途坡谷的积雪反射出幽蓝的莹光,天地澄澈如洗。
我们忍不住停车。旷野无声,唯有月色流淌。喀纳斯的中秋月,不同于城市楼宇间的局促,它自在、圆满、光芒清冷而慷慨,毫无保留地铺满每一道山脊、每一片雪原、每一株挺立的树。仰望时,那月中的阴影仿佛真有桂树、玉兔,有千年来中国人寄托其上的所有浪漫想象。“天涯共此时”,在此地有了跨越时空的共鸣。手机镜头难以收纳这宏阔的静谧与辉煌,唯能以目饮之,以心藏之。
夜宿贾登峪友谊峰酒店。设施虽简,热水微温,暖气欠奉,但推窗可见雪山轮廓在月光下如墨剪影,清寒空气中弥漫着松针与雪的味道。这小小的不便,反让旅程更贴近大地真实的肌理。
躺在床上,白日所见在脑海回放:云霄峰的浩瀚雪原,禾木桥的烟火人生,拉条子里的生活韧劲,玛尼堆前的宇宙哲思,以及月光下连接古今的宁静……阿尔泰的“金子”,不只在传说矿脉里,更在这雪山森林的壮美中,在图瓦人转经筒的轮回里,在一碗热面的慰藉里,在一座木桥承载的记忆里,在一轮照彻万古的中秋明月里。
此地,风中有史诗,雪里有神话,河水流淌着相遇与变迁,月光照着永恒与刹那。离去时,我带走一片阿尔泰的雪光,和一枚圆满如初的月亮,悬在心的苍穹,长久地,清辉朗照。(乔德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