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车缓缓攀升,窗外的世界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巨型画卷。九月二十七日那场初雪,让阿尔泰提前进入了冬的序章。近处,连片的白桦林在白雪的衬托下,金黄得耀眼,每一片叶子都像被阳光浸透的薄金,在微风中颤动闪光。远处,西伯利亚云杉、冷杉、落叶松组成的森林,则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墨绿、翠绿、黄绿,如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雪山之间。
缆车行至半途,天色悄然变化。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灰云,阳光隐去,细小的雪花开始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加密,如无数白色精灵在天地间轻盈舞蹈。雪花粘在缆车玻璃上,形成精致的冰晶图案,透过这层朦胧的滤镜望去,远山近树都变得虚幻,仿佛置身于一幅水墨渲染的画卷中。万籁俱寂,唯余雪花落下的细微簌簌声,和缆车运行的低沉嗡鸣。这空灵的静谧有种神奇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场初雪的仪式。
雪渐渐停歇时,缆车已接近峰顶。走出站台,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我们站在海拔2800米的云霄峰观景台上,环顾四野,震撼无言。
东方,无数雪峰连绵起伏,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银白光泽,如一群巨大的白色神兽静卧天地之间。雪线以下,森林如黛色的波涛,向远方层层推涌。转过身向西,一排转经筒映入眼帘。铜制的经筒在风中微微转动,表面的经文已被岁月摩挲得模糊,但那份庄严依然。走近的游客都会伸手轻轻转动经筒,筒内装藏的经文随之轮转,嗡鸣声低沉而持续,仿佛群山的心跳。导游小高轻声说:“每转动一圈,就相当于诵读了一遍筒内的经文,是积累功德,也是为众生祈福。”
前方平台中央,一座石垒的敖包——玛尼堆庄严矗立。石块层层堆叠,形成圆锥形的结构,高的有一人多高,矮的及膝,上面插着经幡,彩色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小高告诉我们,这在藏传佛教中称为“曼扎”,是宇宙的象征:中央的石堆代表须弥山,周围的石块象征四大洲、八小洲,以及日月星辰。在佛教的世界观中,我们所在的南瞻部洲只是浩瀚宇宙中的一粒微尘。站在如此高处,面对如此宏大的自然造物,人才能真正领悟自身的渺小,以及这渺小之中蕴含的、与宇宙相连的灵性可能。
“看那边,”小高指向北方,“那就是友谊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层层叠叠的群山之后,一座雪峰傲然挺立,比周围众山都要高出许多,峰顶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那就是阿尔泰山脉的主峰,海拔4374米的中、哈、俄、蒙四国界山。即便相隔甚远,仍能感受到它庄严的气场——那是历经千万年地质变迁而不改的沉稳,是见证无数文明起落的静默。
小高继续介绍:“喀纳斯地区虽然只是布尔津县的一部分,却地处四国交界,自古就是多民族文化交汇之地。图瓦人、哈萨克人、蒙古人、汉族人在这里共同生活,各自保持传统,又相互影响。”他指着远处山脚下若隐若现的村落轮廓,“禾木村里的图瓦人,据说是成吉思汗西征时留下的守陵人后裔,也有的说是从西伯利亚迁徙而来的古老民族。他们的语言属于突厥语系,信仰藏传佛教,住木屋,善骑马射箭,过着半游牧半定居的生活。”
山顶的游客越来越多。几位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少女在雪地里拍照,红色的长裙在纯白背景中格外醒目,她们摆出各种姿势,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孩子们则兴奋地打起了雪仗,团起雪球互相追逐,小脸冻得通红却满溢欢乐。更引人注目的是两位同行旅伴,竟脱下外套,只穿着短袖在雪地里摆拍,大声喊着“不冷!不冷!”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这场景颇有意味:在现代旅行者以各种方式“征服”自然、留下印记的同时,这亘古的雪山只是沉默地见证着,包容着所有的喧嚣与短暂。
我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驻足良久。闭上眼睛,感受风吹过脸颊的凉意,听经幡猎猎,闻空气中雪与松针混合的清新气味。在这远离尘嚣的高度,时间仿佛以另一种节奏流淌——不是秒针的滴答,而是冰川移动的缓慢,是山脉生长的漫长,是季节轮转的从容。张开双臂,似乎能拥抱整个阿尔泰的秋日:那金黄的白桦林,墨绿的云杉林,银白的雪峰,湛蓝的天空,还有飘荡其间、连接天地的云雾。
想起阿尔泰的地质史。这座山脉形成于古生代,历经数亿年的板块碰撞、隆起、侵蚀,才塑造成今日的模样。“阿尔泰”在蒙古语中意为“金子”,不仅指历史上这里盛产黄金,更寓意着这片土地的珍贵。山脉呈西北—东南走向,斜跨中国、哈萨克斯坦、俄罗斯、蒙古四国,绵延两千余公里。中国境内的阿尔泰山只占其中南坡,长约500公里,却是新疆“三山夹两盆”地貌格局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里不仅自然景观壮丽,文化遗产也极为丰富。考古发现,旧石器时代就有人类在此活动。历史上,匈奴、鲜卑、突厥、蒙古等游牧民族都曾在此驰骋,留下了岩画、石人、墓葬等遗迹。而今天生活在这里的图瓦人、哈萨克人、蒙古人,仍在延续着古老的生活方式,与这片土地和谐共生。
阳光开始西斜,雪峰的颜色随之变幻。向阳面从银白转为淡金,背阴处则沉入深蓝的阴影。云影在山谷间移动,如同巨人的脚步。远处友谊峰的轮廓更加清晰,峰顶的积雪在斜射光下晶莹剔透,仿佛不是人间之物。
小高指着东方的群山说:“那里是喀纳斯湖的方向。明天你们会看到,那湖水蓝得像宝石,传说湖中有水怪守护成吉思汗的陵墓。科学考察说可能是巨大的哲罗鲑,但谁知道呢?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什么都有可能。”
我想起资料中读到的:喀纳斯湖是中国最深的冰碛堰塞湖,湖面海拔1374米,最深处达188.5米。湖水来自友谊峰等冰川的融雪,水质纯净,会随季节和光线变化色彩,因此被称为“变色湖”。而“喀纳斯”这个美丽的名字,在蒙古语中正是“美丽而神秘的湖”之意。
在山顶停留约两小时,我们准备下山。最后一次环顾四周,将这壮丽的景象深深印入心底。雪山无言,却诉说着永恒;经筒转动,传递着祈愿;游人往来,留下短暂的足迹。所有的元素构成一个完整的场域——自然与人文交融,神圣与世俗并存,永恒与瞬间对话。
乘缆车下山时,夕阳正将西边的天空染成金红。缆车缓缓下降,窗外的景色从雪峰的世界,渐变为森林的海洋,最后是禾木村的温暖灯火。这一上一下,仿佛经历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上面是冰雪的纯净与神圣,下面是人间烟火的温暖与生动。
但我知道,这两个世界本质上是相通的。雪山滋养着森林,森林庇护着村庄,村庄里的人们仰望雪山,心怀敬畏。这种完整的生态系统,不仅是自然的,也是文化的。图瓦人转山转湖的习俗,哈萨克人逐水草而居的传统,都是对这种生态系统深刻理解后的生活方式。
回到禾木村时,暮色已浓。抬头望向云霄峰的方向,雪峰在暮霭中只余淡淡的轮廓,但那份庄严依然可以感知。明天我们将前往喀纳斯湖,后天去白哈巴村,每一天都在阿尔泰的怀抱中深入一分。
但无论走到哪里,云霄峰上的那个下午,都将是我对阿尔泰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在那雪线之上,时间以地质纪年的尺度流淌,空间以大陆板块的规模展开,而人类只是这宏大叙事中微小而珍贵的一笔。我们的惊叹、赞美、探索,对雪山来说微不足道,但正因为有了人类的感知与记录,这壮丽才有了意义。
那排转经筒应该还在风中轻轻转动吧?那些祈愿随着经文的轮转,飘散在雪山之间,有些被风带走,有些沉入冰雪,有些或许真的能抵达神灵的耳中。而那座玛尼堆——那个用石头堆砌的微缩宇宙——将继续矗立,见证四季轮回,星移斗转。
下山路上,我默默许下一个愿望:愿这雪山永远圣洁,愿这森林永远茂盛,愿这土地上的人们永远安宁,愿所有到过这里的人,都能带走一些雪山赋予的宁静与开阔。
因为云霄峰不仅是一座山峰,它是一种高度——不仅是海拔的高度,更是视野的高度、境界的高度。它让我们看到,在日常生活的纷扰之上,还有这样纯净而庄严的存在;在短暂的人生之外,还有如此永恒而宏大的自然。
阿尔泰的“金子”,在云霄峰上得到了最纯粹的体现:那是冰雪的银白,是阳光的金黄,是天空的湛蓝,是经幡的多彩,是信仰的赤诚,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之光。这光芒不因时间流逝而黯淡,不因季节更替而消亡,它永远在那里,等待每一个愿意仰望的人。
当缆车抵达山脚,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云霄峰已隐入暮色,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庄严,沉默,永恒。如那句古老的蒙古谚语所说:“山不走向我,我便走向山。”云霄峰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但每一个走向它的人,都会在某种程度上被它改变——变得谦卑,变得开阔,变得更能感知自然的伟大与生命的珍贵。
这就是云霄峰,这就是阿尔泰,这就是新疆——一片只要你来过,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的土地。而那座雪山,将永远矗立在我记忆的地平线上,如一座灯塔,指引着回归自然、回归本真的方向。(乔德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