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始祖山寻访——乔德宁
发布时间:2026-05-20 08:09:48  来源:  作者:乔德宁  点击:5559次

正月十三,说好了与友同登始祖山。谁知一夜醒来,窗外已是细雨霏霏。那雨丝极细,细得像从筛子里漏下来的面粉,飘飘忽忽的,却又不停不歇。我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犯起踌躇。友人却打来电话:“雨中山景,怕是另一番天地呢。”于是,我们便坚定了寻访始祖山。

车出行近了山区,雨仍在下着,不见小,也不见大。路两旁的田野、村庄,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烟霭里,像浸在水墨中一般。渐渐地,路开始向上蜿蜒,两旁的山影也隐约起来。待到山门,我才真正吃了一惊——哪里还有什么山门?只见白茫茫一片雾气,几十米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那雾不是静止的,是流动的,一团一团的,从山谷里涌上来,又散开去,仿佛有生命似的。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而上。行至大概海拔400米的半山腰间,同行的老薛忽然指着窗外叫道:“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路旁的白花,竟都蒙了一层晶莹的冰。那不是霜,是冰,透明的、厚厚的冰,把每一片花瓣、每一片叶子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一朵朵花,就成了一个个冰的标本,在枝头颤颤地随风摆动着。松柏更是奇观——那原本针状的绿叶,现在成了一片片冰的碧玉,光光的,却又坚硬剔透。一根根枝条也都穿上了厚厚的一层冰衣,比平时粗壮了好几些许。“停车!”我喊道。

我们下了车,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山上的寒意。怕是有零下十度吧,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在割。我伸手去抚摸一棵小树的枝条,那冰是光滑的、冰冷的,手指贴上去,竟有些粘连。整棵树,从上到下,从主干到每一根细枝,都被冰包裹成一个整体,敲一敲,发出清脆的叮叮声。我想,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琼枝”了罢。

山路上的雨水哗哗地流淌着,那是冰层下面的活水。细雨仍在下,飘洒在雾气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雾。整个山间,一片朦胧,一片清冷,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洁净。我们仿佛走进了一个冰雕玉砌的世界,一个不属于人间的世界。

到了山顶停车场,已在海拔700米以上。我们缓缓的,小心翼翼的沿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进入景区。到了嫘祖庙。庙不大,青石砌的,静静地立在山路旁。门虚掩着,推开进去,一个年轻人坐在里面,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见我们进来,只点点头,并不说话。本想进入暖和一下,冷得却像进入了冰窖伸不出手来,嫘祖和蔼的看着我们,亲切而慈祥。这年轻人,不是和尚,不是道士,俨然是一个现代青年守护着。我问了他说,昨天就上山的,住在山里。

再上走了一会,几个大的台阶,好像拐了几个弯便是始祖庙了。这里供奉的是人祖黄帝。庙也是石砌的,古朴得很,没有雕梁画栋,却自有一种庄严。站在庙前,我想起《史记》上的话:“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就是这个轩辕黄帝,五千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开启了中华文明的曙光。

庙周围的山峰,都有名字:风后岭、力牧峰、大鸿山……每一个名字,都连着一位黄帝时代的人物。风后是黄帝的相,力牧是将,大鸿是臣。他们当年大概就生活在这山峰间。站在这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五千年的时光被压缩了,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就在不远处活动着,看得见,摸得着。

我们继续往上走。山上的黄帝文化遗迹,越来越多。有黄帝观天象的迎日推策台,有他与群臣盟誓的地方,有嫘祖教民养蚕的嫘祖洞,有黄帝屯兵的兵洞。每一处,都让人想象当年的情景——

黄帝站在推策台上,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测定四时,制定历法。指导农业生产,要让百姓知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获。那时候没有仪器,没有文字,一切都靠观察,靠积累,靠一代一代的口传心授。这是多么艰难,又多么伟大的事业!

嫘祖在树下,看着野蚕吐丝结茧,忽然想到,这丝能不能抽出来织成布匹?她试了又试,终于发明了养蚕缫丝的技术。从此,人类有了衣裳,不再只是披着兽皮树叶。这是怎样的一种智慧,怎样的一种创造!

风后发明了指南车,在大雾中为黄帝的军队指引方向;力牧训练军队,使有熊国日益强盛;大鸿负责屯田,让百姓有粮食吃……这些传说,虽然不一定都是信史,但它们传递着一个真实的信息:五千年前,在这片中原大地上,我们的祖先已经开始了文明的火种。

近年来郑州地区的考古发现,更证实了这一点。荥阳的青台遗址,发现了五千多年前的丝绸遗物,那是嫘祖传说最好的注脚。巩义的双槐树遗址,有规模宏大的城池、祭祀台、北斗九星天文遗迹,考古学家称之为“河洛古国”。那正是黄帝时代的遗存。新密的古城寨遗址,有高大的城墙、宫殿基址,显示了当时已经存在复杂的社会组织结构。还有具茨山、新密一带山中发现的大量岩画、石刻符号,那些神秘的图案,是文字的前身,还是祭祀的标记?是记事的方法,还是对宇宙的理解?它们沉默着,却诉说着五千年前这里曾经有过的辉煌文明。

站在始祖山上,我想起这些考古发现,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石头有了温度,那些模糊的符号有了意义。中原大地,郑州地区,确实是黄帝活动的主要区域,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在这里,五千年前,我们的先人已经开始从蒙昧走向文明,从部落走向国家,从传说走向历史。

我们继续向山顶攀登。雾仍然很浓,几十米外什么也看不见。但正因为看不见,反而更让人想象。每一块岩石后面,也许就藏着黄帝的足迹;每一棵古树旁边,也许就是当年群臣议事的场所。雾把一切都变得神秘,把现实和传说融合在一起。

山顶到了。这里有一座轩辕阁,四层楼阁,红墙绿瓦,在雾中若隐若现。登上楼阁,极目四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雾气,像一片无边的海。但我心里知道,那雾气下面,是连绵的山峰,是广阔的平原,是奔流的黄河,是五千年来无数先人生息繁衍的土地。

雾渐渐薄了些,隐隐约约能看到远处山峰的轮廓。那些山峰,重重叠叠的,起起伏伏的,像凝固的波浪。我想起《庄子》里的记载:“黄帝将见大隗于具茨之山……至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途。”当年黄帝在这具茨山中,大概也遇到过这样的大雾罢。七圣皆迷,那是怎样的景象!但黄帝没有退缩,他继续前行,终于遇到了牧马童子,问到了道路。

这大概就是黄帝的精神:在迷茫中探索,在困难中前行,永远向着光明,向着未来。

从轩辕阁出来,往西走不远,便是轩辕庙。这是保存了数千年的古建筑,全用青石板砌成,石墙、石架、石顶、石门、石窗。庙里供着轩辕黄帝的老年坐像,面容慈祥而威严。门上方有程思远先生题写的“人文初祖”匾额。门外立着一块石碑,刻着贺敬之先生题写的“中华文明始祖”。这庙,这像,这匾,这碑,都是后人对祖先的追念,对文明的敬仰。

庙北边,有一片历代名人登山拜祖颂黄帝的石刻碑群。那些碑文,有古有今,有诗有文,都是炎黄子孙对先祖的感念。每年三月三,成千上万的人从海内外来到这里,登山朝圣,寻根拜祖。这已经延续了几千年,大概还将永远延续下去。

站在轩辕庙前,我想,我们今天雨中登山,虽然看不见远山近水,看不见日出日落,但看到的是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一个纯净透明的世界。这冰,这雾,仿佛把一切都洗涤了,净化了,让人的心灵也变得澄澈起来。在这样的天气里,在这样的山上,我们更能感受到五千年的厚重,更能触摸到文明的脉搏。

雨还在下,雾还没有散。该下山了。回头再看一眼轩辕庙,它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永恒的符号,刻在山顶,也刻在心上。

车子缓缓下行。来时看的那些冰树,现在再看,更觉晶莹可爱。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在雨中,在雾中,在山中,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五千年的风雨,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到来和离去。我想,再过五千年,它们大概还会在这里,还会在某个雾雨天,披上厚厚的冰衣,迎接新的登山者。

而我们这些五千年后的子孙,今天来到这里,不仅仅是看山看水看冰,更是来看我们的根,来看文明的源头。五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创造了灿烂的文明;五千年后,我们站在他们站立过的土地上,感受他们的气息,追念他们的功业。这就是传承,这就是血脉,这就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秘密。

山路渐渐的由细雨变成了冰雪。车轮小心翼翼地碾过冰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碾过时光的碎片。我回头望去,轩辕庙早已隐没在浓雾之中,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像五千年来一样,沉默地守望着这片土地。

雨雪没有一丝停歇,那些被冰包裹的松柏,在云雾中泛着幽幽的光,仿佛是大地深处升腾起来的记忆,凝固在枝头,等待着春天将它们融化,流淌进新的生命里。

我们今天冒雨而来,踏冰而行,在几十米的能见度里摸索这座圣山。这多像人类探寻自身历史的旅程——总是在迷雾中前行,只能看清眼前的一小段路,却依然坚信前方有我们寻找的东西。五千年前,黄帝登上这座山的时候,看到的也许正是同样的迷雾:如何统一部落,如何创造文字,如何制定历法,一切都是未知。他和他的臣子们,就像我们今天在雾中登山,凭着信念,一步步向前走。他们在迷雾中创造了文明,正如我们在迷雾中寻找他们的足迹。

郑州地区的考古发现——青台的丝绸、双槐树的城池、具茨山的岩画——就是五千年前我们的祖先留下的路标。它们几千年沉默着,等待着有人破解,告诉我们:这里有人生活过,有人思考过,有人在没有文字的时代创造了文字的前身,在没有国家的时代点燃了文明的火种。那火种,穿越五千年的风雨,一直传到我们今天。

而我们今天登上这座山,不是为了看冰,也不只是为了访古。我们是在寻找一种连接——与远古历史的连接,与这片土地的秘密的连接,与自己血脉深处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的连接。这种连接,让我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让我们明白自己是谁。

车子终于驶出了山区。好像走出来了“冰封的始祖山”,路边的花儿开放着,进入了春暖花开的三月天,全是温暖的雨的世界。雾渐渐薄了,雨渐渐小了。回头望去,始祖山隐没在暮色中,像一个巨大的背影,沉默地伫立在天边。而我的心里,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不是我们登上了山,而是山走进了我们;不是我们寻访了历史,而是历史寻访了我们。

五千年的文明从这座山开始流淌。五千年的火种从这座山传向四方。而我们,在正月十三的风雨中,在这座冰封的山上,亲手触摸到了文明的脉搏。那脉搏,微弱却恒久,穿过五千年的迷雾,一直跳动到今天。     

雾更浓了,车窗外一片白茫茫。但我心里却亮堂堂的,因为我知道,我们正行驶在五千年文明铺就的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