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潮汐

          乔德宁

总在夜半时分突然醒来，

像大海的潮汐，

像一片被风搁浅的舟，

泊在寂静的中。

每当此时，

万般怅惘便自然的渗出来——

是基因里的潮汐？

是多愁善感的云？

是生命里未落的棋？

是生活中种种的失意？

或许什么都不是。

或许，本就是一片月光，

照见了井底那道细细的裂痕。

年少时，我把自己种进烈日里晒，

好像进入一片沙漠分不清东西

虽然一心想长成一棵高大的树。

争抢每一寸光，每一滴露，

直到枝干在风里发出骨骼的尖叫。

才明白：

只有呼吸是自己的，心跳是自己的，

其他都是租来的行头——

名声、脸面、别人的目光，

终要在散场时，一件件挂回原处。

现在却迷了路。

别人眼里那点轻慢，

嘴角那抹笑纹，

掌心里虚虚的一握，

还有背影里越来越长的省略号……

都不算什么了。

我想把心擦成一面安静的湖，

只照自己的天光。

我可以翻旧信，回味墨迹在岁月里泛黄；

可以笨拙地画山间掉队的云；

画花鸟鱼虫，画它们从不在意被谁看见；

可以拉起二胡，让弦上跑出一匹嘶鸣的野马；

可以走进大山，让肺叶装满绿色的回声——

这世界给我的，我都还给风。

岁月啊，说短也短，

可说长它也长。

不再为“二两碎银”奔走，

不再为风光无限忙，

可日子总得度，总得过。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

每隔几天就换一个位置扎我。

我在书页里翻找答案——

李白？他举着酒杯捞月亮，

把失意都喝成银河的支流。

可我没有那袭白衣，

盛不满盛唐的月光。

苏轼？他把贬谪的路走成诗，

在黄州惠州儋州，

把苦日子炖出肉香。

可我没有那副铁打的胃，

消化不了三千里风雨。

白居易？他筑草堂，蓄家妓，

在香山寺的钟声里，

把俗世过成半僧半俗的闲章。

可我的草堂漏雨，

钟声也总迟到。

陶渊明？他扛着锄头往南山走，

篱下的菊花开成一场慢动作的归隐。

可我的脑海里总泛出一丝丝一缕缕回味和牵挂。

究竟要写好谁的那首诗？

——昨夜又醒。

月光落在窗台，

像一封没写地址的信。

我忽然笑了：

李白写的是谪仙的醉话，

苏轼写的是行者的日记，

白居易写的是居士的账单，

陶渊明写的是农夫的节气。

而我——

我只能写自己的那首，

哪怕它平仄不通，韵脚凌乱，

哪怕它写在一片被生活揉皱又摊平的故事和文章。

不过就是：

把“争”字从命里抽走，

把“比”字从心口摘下，

把“人”字——

一撇写自己的骨，

一捺写自己的魂，

站成自己的样子。

这些都是我平生最讨厌的影。

不再问哪首诗该被我写好。

该问的是：

我这副肉身和这颗心跳，

能不能在每天醒来时，

对镜子里的那个人说——

“今天的你，没有丢。”

活着，不是把自己雕成碑，

是允许自己长成一株植物——

该绿时绿，该黄时黄，

风雨来了就弯弯腰，

太阳出来就伸伸懒腰，

在自己的节气里，

慢慢的过好春夏秋冬。

不再刻意求一个“好”字；

也许应该向内走，走一个“真”字。

当终于敢承认——

我就是那个笨拙的，会疼的，

偶尔发光也时常暗淡的人，

夜半醒来时，

怅惘便化成露水，

天一亮，一切又化作无有，

城还是那个城市，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